辕门外,黑马之上,一黑衣青年微微扬手,让鹰隼停上护臂。
他身侧不过十余骑,却从容得好似闲庭信步。
似是察觉到了目光,远远朝这边投来一眼。
那目光隔着轻纱,极冷,如见死人。
光未瞑·割让
帐外黑影霭霭,十余铁骑与之相对而立,原本嘈杂的临时营地在这时竟然也变得一片静谧。
海东青矗立在一人肩头,用尖喙断断续续梳理自己的羽翼。
忽然,帐边篝火发出一声噼啪的炸响,矛隼倏地扭动脖子,锐利的目光透过帷帐缝隙,落在对案而坐的二人身上。
顾恺双手沉沉压在膝弯,肩膀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
他的视线落在桌案,又慢慢移向对面之人。那是张年轻而俊美的脸,本该光彩照人,像青城里那位万众瞩目的皇子殿下一样璀璨夺目,然而实际上,此人浑身上下都流露出森森鬼气,叫人看一眼就遍体生寒。
“酒铺里的人,是你。”顾恺的目光紧锁在他脸上,“引我北州内乱之人,亦是你。”
“过誉了,不过借将军之手而已。”
顾恺面色丝毫不变:“攻城之际你并未在场,放弃此等功勋,你意欲何为?”
对方从容道:“自然是为了在此处等候将军。”
顾恺胸腔顿时生出火气,又被他强硬地压下去,然而就在这时,对坐之人忽然垂下眼睫,那张冷冽的脸上显露出一抹以假乱真的难过来。
“将军有所不知,我乃高祇王第九子,父兄厌我心慈手软,勒令我此番务必屠城,可我始终无法狠下心来。”
一听屠城二字,顾恺蓦地捏紧拳头。
高祇人行事向来如此,破城即屠城,无一活口。
他声音略微颤抖,隐隐生出一种不该有的希冀:“这话是什么意思?”
“北州百姓,我未伤及分毫,但父兄那边,我总得有个交代。”
少年眸光清亮,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恺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某种鲜活的神色在他眉宇间流转,但下一句话,让顾恺彻底僵硬在原地。
“若您书信一封,明言将北州割让给我高祇,我便能去跟父王求情,放了城中人一条生路。”
一股热血涌上顾恺的颅顶,冲得他头晕目眩。
破城和割让,这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破城,他顾恺可以死谢罪,但割让,就彻彻底底坐实了就是他顾恺与高祇勾结导致北州城破。
城中作乱的是北州军,私通高祇的也是北州军,不只是他,整个军队都会将流言里的污名坐实。
他脑子嗡嗡作响,双目腥红,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人:“竖子敢尔!”
少年凑近了些,歪歪脑袋:“什么尔?”
顾恺呼吸急促,用力掐住掌心,几乎见血,眸子里的人微微带笑,手指在桌案轻轻敲击,说出的话却犹如利箭。
“望将军好好斟酌一二,毕竟对于百姓而言,谁当皇帝谁当官并没有那么重要,好好活下去,才是天下百姓心中所愿,我既能保他们一命,便不会苛责了他们。”
顾恺怒极反笑:“好个狂妄小儿,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我如何能信你?”
“可你只能信我,”对方被骂了也不恼,弯起眼睛,一手撑在桌案上托住下巴,“不是吗?”
顾恺猛地一拍桌案,长刀腾空而起,他信手一挥,电光火石间,刀锋划破几缕发丝,距脖颈不过一钱之隔。
“还有另一种法子,让你死在这里!”
顾恺小臂绷得极紧,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好几下。对面的人保持着托腮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眼里一潭死水,仿佛就算他真的失手割下去,这个人也不会有丝毫的反抗。
但他不能那么做,绝对不能。
“将军。”
少年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凉凉的。
“我不喜欢被人用刀指着。”
顾恺没有收手,慢慢咬紧后槽牙。
“尤其是被无法杀了我的人这样对待,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说着,少年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脖颈和刀锋间,稍一用力,血丝便顺着他的手指滑落,他恍若未觉。
“若是有气,当发泄在欺辱你妻儿的人身上,而非我身上。”
顾恺神色倏然凝滞,刀被慢慢推开。少年起身,随手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罢了,看来一城百姓,与整个北州军的名誉相比,还是太轻了。”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