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如今朝堂局势不明,他召你回京,你可曾想过其中深意?”
慕容逍伸手摸着麒麟那只受伤的瘸腿,淡淡道:“景春六十八年严冬,邬芪联合卑胡发兵攻占塞北,阿爹召集李将军和其他将军到军帐里商量对策,那时我二十年岁,靠着阿爹当了副手,恰好也在军帐里。”
宋折眉心一落,放在腿边的手缩了缩。
慕容逍望着萧瑟的园景,嗓音里带了一丝艰涩:“商量了三夜,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阿爹却在迎敌的前一天夜里收到了宫里传来的密信,是先帝亲手落的字,下令阿爹连夜带兵撤离塞北。阿爹只好急忙招来其他将军商议,可是李将军颇为反对,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塞北,阿爹劝不动他,选择和其他将军一同撤离了。军队退至塞北城外百里的石头城,站在城墙上,能听见塞北城传来的冲杀声,我央求阿爹出兵援助李将军,阿爹不肯,只知道每日站在城头遥望。”
“皇城里争权夺位,流血的却是塞北。那夜过后,邬芪占领了塞北城,李将军和十万北营将士血染千亩湖的消息传回营里,阿爹当即晕了过去,此后他便一病不起,临终前叮嘱我一定要夺回塞北。”慕容逍偏过头,碰上宋折的视线,惨然一笑:“你领命前来塞北驱逐邬芪那天,我其实看出来了你是李将军副将的遗孤,可我没有过问。你被邬芪俘去的那几年,过得何种屈辱,想来也不愿提起。”
尽管做好了准备,听见这段往事,宋折呼吸艰难,脑中回闪起狰狞的画面,他暗暗握起五指,绷紧下颌换出一口气,冷静道:“当年先帝为扶持六殿下夺位,做出了多少荒唐事,我却是忘了你与六殿下情同手足,感情颇深,想来你是知晓其中缘由的。先帝下的那条密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林寄闲,或是闫建淙,亦或是二者兼有?”
慕容逍讶然,以为他会指责,不想他竟是问出这个问题,思索了会,认真道:“是闫建淙之意。当年休战,阿爹带我回京后便去了林家,林寄闲卧病在床,神情憔悴,提起密信,他便泪流不止。先帝为削太子兵权,暗中与邬芪私通书信,林寄闲知晓后,想进宫劝解先帝,却被下令不准离开林家,后来他才得知先帝下了这么荒唐的决策,连忙进宫跪求先帝收回密信,先帝大怒,不愿见他。林寄闲又去找闫建淙,二人身为左右宰相,交情颇深,但二人生性相反,林寄闲安于民生,闫建淙善于征伐,有关兵权,先帝向来是听闫建淙的。”
慕容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段理即位后,下了斩抄林闫两家的命令,若我没记错,抄斩一事是你和李稳经手。事到如今,你为何又问起此事?”
握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宋折从疼痛中回过神,面上掠过一丝茫然,他投向外面打起风卷的庭院,眼前闪过万般景色,最后停在景春七十四年冬那场白茫茫的瑞雪上。
离开武侯府时天已昏暗,冷风四起,空气里挟着湿意,虽然没下雨,脸上依旧湿淋淋的。
将军府里挂了红灯笼,一片明光,宋折将黑马交给随从,径直前往后院。
院子边上的厢房亮着光,纱窗上映出两道身影,门敞着,宋折踏进厢房,站在床边的杨叁扭过头,喊了声大人,快步走过来。
江霖坐在床边,手忙脚乱的,衣襟上尽是大片的黑血,他回头看着宋折,急道:“再晚两天他就真没命了,我和杨叁只好把他背回来了。”
床上,河綦脸色发紫,嘴唇乌黑,脖子上扎满了银针,瞧着恐怖瘆人。
原本今日打算是去试探一下河綦的病症,但江霖没想他蛊毒如此严重,再晚一天,估计此人就一命呜呼了,他实在没办法,喊来杨叁商量,杨叁拿不定主意,出了诏狱想问宋折意见,结果马夫告诉他宋折早已离开,他和江霖只好把河綦先搬回将军府了。
听完来龙去脉,宋折没责怪两人的擅作主张,走到床边看了眼河綦,又看向江霖身上沾血的衣衫,江霖直起身,老老实实告诉他河綦的情况。
河綦体内的蛊虫似乎和阿香的并非一种,毒性更烈,发作时间又短,驱车赶回将军府的路上,河綦蛊毒又发作了一次,吐了他一身黑血。
认真讲完,江霖发觉宋折似乎散着思绪,视线落在他脸上,神思却在遨游,他以为宋折讨厌自己身上的污血,洗漱一番回来,宋折正坐在玉兰树下的石桌上,仍是那副飘散的神情。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