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文雍迟疑片刻,方才答道:“卢大人自然知道。他刚到定海时,陈四杰便在接风宴上当众提过此事,可卢大人——沈大人也清楚,卢大人既能留下‘昌不敢受’几字,便是难得的刚直之辈,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当着满桌人的面说了一句‘为官者,当奉朝廷法度行事,何以论私情论靠山’。”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阿洲听到自己兄长的旧事,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一双黑眸紧盯着冯文雍,沉沉的目光像是要从那张脸上凿出什么来。
沈青羽依旧端坐,神色淡淡:“之后怎样?”
冯文雍叹了口气:“陈四杰当众丢了脸面,自那之后就记恨上卢大人。偏这位卢大人又是铁面无私之辈,日日核查赈银账目,少一两银子都不肯姑息。陈四杰唯恐自己贪墨之事败露,又仗着有洪巡抚的情面兜底,方才胆子越来越大,最后竟铤而走险,暗下毒手。”
“毒手?”沈青羽抓住这两字的重点,“听冯大人的意思,你已提前审问过陈四杰?且他也肯承认卢明昌不是自缢?”
冯文雍道:“沈大人英明。自圣上谕旨传来,陈四杰转交到按察使司大牢后,下官确实提审过他。他老实承认了贪墨赈银一事,却矢口否认卢大人是他所害,至今仍咬定‘自缢’之说。下官之所以这么说,是全凭卢大人后来的那件血衣推断。”作为证物的血衣已经在奉天殿上和卢明昌留下的那只残稿一起出了名。
冯文雍到底是三品按察使,这点刑名上的敏锐还是有的。他叹一声:“卢大人实在可惜了,依下官之见,像陈四杰这样的贪官污吏,不除不以定民心!”
阿洲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分辨他此刻流露出的情绪真伪。
沈青羽也抬眸向他投去一瞥,她没有接他这番动情的感慨,只是淡道:“卷宗你先带回司衙妥善收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阅或涂改。陈四杰那边继续严加看管,严谨一切外人探视,这几日,我随时会传唤他。”
冯文雍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是。”
说罢,他抱着卷宗,退出门外。
冯文雍退出以后,尹嗣率先开口:“这位冯大人从前虽有失察之处,但整体行事还算光明正大。”
沈青羽不作声,转向段臣纲,问:“你如何看?”
段臣纲道:“颇为可疑。如今洪德广不在,怎么说都任由此人一张嘴,他尽可将此事全都推到洪德广身上。”
阿洲道:“但这纸手令的确是真的。”许是因为方才冯文雍话里话外都流露出对卢明昌的赞许之意,所以他对此人初步印象不差。
沈青羽道:“巡抚印信为真,可未必就是洪巡抚亲手所盖,至于字迹,更可以伪造。”
阿洲:“听少爷的意思,好像信不过这位冯大人?”
“未知全貌,不加定论。”沈青羽说,“如今只有冯文雍一面之词。他到底是被洪德广压制了几年的老实人,还是拿洪德广当挡箭牌的聪明人,在此案所有证据浮出水面前,我不会轻信任何人。”
阿洲略一思忖,颔首道:“我全听少爷的。”
段臣纲心里刚骂了句“没主见的杂毛狗”,却听沈青羽下一刻叫道:“段同知。”
段臣纲迅速抬眸:“何事?”
“麻烦你派人严密盯在按察使司外,一来确保陈四杰的人身安全,二来,以免任何人与陈四杰有通信。”
“这点小事还需沈大人开口?”段臣纲把玩着绣春刀上的刀穗,漫不经心道,“昨日我就吩咐下去了。六名锦衣卫暗探,分作两班轮守,按察使司的大狱门口日夜都有人盯着,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先要过我的眼。”
沈青羽点头:“很好。”
段臣纲轻笑一声,仿佛很享受这句赞扬。
阿洲用那双绿幽幽的瞳孔侧眸瞥了他眼,段臣纲当即不客气地瞪回去。
沈青羽道:“尹嗣。”
尹嗣上前一步,抱拳道了声是。
沈青羽说:“这纸手令交给你来查,按例,巡抚衙门的行文皆会留有存档。你去找巡抚衙门的经历司,仔细核对发文日期和用印记录。若有副本,一并调出来。”
尹嗣抱拳离去。
沈青羽转向段臣纲,语气从容:“明日提审陈四杰,由你做主审,我担心他不肯说实话。”
段臣纲把玩着刀穗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那份理所当然的信任,然后他慢悠悠地笑了,好像一只被顺了毛的豹子,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透着餍足。
“沈大人这般看得起我,我岂敢不尽心。”他将绣春刀穗往指节上绕圈,眼尾那粒红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微微上扬,“明日,我亲自去按察使司大牢提人。沈大人要不要一道来旁听?”
“我自当去,”沈青羽抬手整理一下官袍袖口,她的口吻肃然,“不过不是旁听,我亦是主审官之一,明日我在堂上问话,你负责让他不敢不答。”
合着是把我当刀使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