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你要留在这里吗?”
“不不不!”
郑由之连忙抽过腰带,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腰间打了个结,算是把衣服给固定住了。
辜闳看了他一眼,就连忙转头,一副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样子。
来时是坐车,回去时辜闳挥退了马车,要在清晨的街巷中走一走。
自从来到古代,游街,郑由之倒是游了不少回,但不是躺板板就是坐在马车、轿子里,这算是第一次他真正走在早市中,古代的小商小贩就这样近在咫尺。
郑由之跟在辜闳身后稀奇地左看右看。
天还早,街市上并不热闹,卖早点的摊主在热气中打着哈欠,卖小手工艺品的胖摊主来得早,手里咚咚咚转着小波浪鼓。突然,一滴雨砸在了他脑门上,他摸摸额头,大骂了一声。连忙扯着布收摊。
这场小雨来得很急,一滴砸下后就紧接着丝丝缕缕地飘了下来。
郑由之双手挡在头顶,四处乱看,打算找个避雨的地方。
却突然看见,其实马车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里的仆从没人出来送伞,马车也没赶上来,让他们的督公上车。
辜闳踩着小雨,还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他前面的路上,小贩行人们纷纷横穿雨幕,迅速找地方躲雨。
只有他迎着小雨,往前走着。
郑由之手心向上,接了几滴降落的雨。雨丝很细很细,这么一会儿了,水雾也只是薄薄地挂在发丝上,蒙上了一层潮气。
辜闳丝毫没在乎这场雨,如常地走着,雨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他说不上来,只是看呆了。
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衣袍,干干净净,上面没什么额外的装饰,但郑由之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他这样身形挺拔徐徐在走在雨中,原本应该穿那种绣着竹子的白衣,或者青绿色的衣服。
东厂提督,本朝最有权势的人,甚至连那刚满十六岁的小皇帝都要忌惮他。他冷酷无情,他阴鸷狠厉,但他却教阿明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却这样走在雨中。不该是这样的。
郑由之正愣着,突然,辜闳转过身,说:“愣着干什么,跟上。”
“哦。”
郑由之连忙跑了几步,雨水在脚下四散奔逃。
他走到辜闳身边,很没头没尾地说:“督公喜欢雨?”
辜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督公走在雨中,全不受其扰,我还以为,你喜欢淋雨。”郑由之只好继续说。
辜闳似乎不再想理他了,连摇头点头都免了。
郑由之想给自己一嘴巴,这种搭讪方式也太生硬了吧!他就算是对辜闳好奇,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吗!这样真的很愚蠢!
好久,辜闳才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这是应该的。”
应该的?淋雨是应该的?
还是有其他的意思?
也或许,这句话压根只是一句很不耐烦的敷衍。
郑由之干笑两声,继续说他的蠢话:“那你一定是欣赏苏轼的人生态度,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郑由之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绞尽脑汁与文科生找共同话题的绝望的理科生。
郑由之暗骂自己愚蠢,早知道不跟他聊文学了,自己又不擅长,硬着头皮现眼干嘛呢!早知道聊点自己擅长的,物理数学什么的……好像也不行,这挺无聊的。
他蛮挫败的,回想此前在学校的时候,他还是挺会八面玲珑社交的,那时候当学生会主席,谁在任时不得罪几拨人,他却是唯一一个全学院零差评主席。他自以为会聊天,可是!自从来到古代,他就总是跟辜闳说些蠢话。
谁知道,辜闳居然停下了,他转头看了郑由之一会儿,神色有些惊讶,他说:“你还会作诗?”他很慢地重复着,“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好诗。”
郑由之满脑袋问号。这不是苏轼的名诗吗?没道理辜闳知道李白,却不知道苏轼啊。他都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文化人的高级嘲讽了。是嘲讽他走着走着突然莫名其妙念诗吗?
郑由之耳朵都红了,“你是在嘲笑我吗?这不是苏轼的诗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辜闳又是慢慢念着这句诗,他这样在雨中慢慢念诗的样子,很像是考不取功名的文人,更看不出一点权势滔天的东厂提督的样子了,“真是位潇洒的诗人。苏轼?怎么从没听过?莫非是位不屑于扬名,也不追求仕途的隐士?”
不对劲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阿明不是说辜闳是先帝的伴读吗?不至于不知道苏东坡吧。
郑由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他还来不及表达自己的讶异,辜闳几乎是呢喃着说:“这样有才气的人,未必能适应官场,也不一定能做个好官。”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