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景儿似的,堂外起了西北风,“呼啦啦”卷起大片的荒叶,打着旋飞上天、直指向坤灵的方向,是要为众山匪打前站。
姜亦尘比荒叶快,此时已至镇口,带住马匹,展眸见不远处山道上有黑影追着他。
他打手势。
黑影倏然跳下高崖,几个起落到他近前:“六爷,如您所断,安先生令牌没丢,是找茬涮您来着,”这人蒙着脸,话音很甜,语调带笑,看身形像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您走后不久,他动身去了匪窝,好一通折腾呢。但您放心,七杀留在暗中照应。”
这女孩子和提及的“七杀”都是避役司的暗卫。
姜亦尘悠缓笑了下:“辛苦阿蔓了,既然咱们不用去找令牌,便即来则安,做些别的事。”他向阿蔓交代两句,自己大大方方重回客栈房间安稳坐下,自怀里摸出个小茶叶罐,烧水烹茶,像到家一样。
不过半盏茶时间,阿蔓回来了:“六爷,找到一处暗道入口,在羊圈里。”
姜亦尘示意姑娘请坐,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然后咱们去看看。”
又片刻,六殿下纡尊降贵,踏足羊圈。
他跟着阿蔓转去食槽后,见柴枝垛子的掩盖下有道暗门。
门被推开时,迎面扑出股怪味,和墓地石室里的药味接近,又混杂着腥和甜。
姜亦尘划亮火折子,在门洞处打量一圈,发现这地方的工艺和墓地石室也相似——若客栈是当年出事大宅的一部分,想来那对兄妹为做恶事,构建密室也不奇怪。
他举火往里走,石道很窄,只够一人走,空间内有气流通过通风孔的细响,像极小声音的哀哭,也像有鬼在身边呼气,把焰心都吹得飘摇。
姜亦尘用手护住。
阿蔓忍不住道:“果然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姜亦尘笑着想:何止杀人越货?
他伸手示意阿蔓噤声,同时停住脚步。
暗道里迎来短暂的阒然死寂,连风声都没了。
而下一刻,“窸窸窣窣——”
声音在石道尽头响起,和着偶尔一两声厚重的呼吸。
姜亦尘将气息压低,循声看去,那地方有扇石门,微敞着。
他晃灭火折子,贴墙蹭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石室不大,正当中一张石台,台子下面点着火,上面躺着人。
更确切地说,石台上面躺着个被剥了皮的人。
那人没命了,血都被放干了,裸露的肌肉颜色浅淡,像在肉铺里被洗过好几水;他姿势诡异,手臂折断过,没有好好治疗,只被枯藤紧紧束缚在肋下,从姜亦尘的角度看去,那手像从肋下生出来的。
石台前有个穿围裙的活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小萍在将尸体开膛破肚,把内脏全部掏出来了,又在其胸腔内涂抹大量的药物。
冯姐则安坐在另一边,晾衣服似的整理东西,细看那是一张张囫囵的人皮。
姜亦尘上过战场,亲手缔造过血肉横飞,但眼前场景不同于厮杀。
将士焦虑的生死,是可预见、可接受的结果,那是想通了就能克服的恐惧,它不同于现在。眼下,姜亦尘心里有种难以理解的寒意往外渗,他胃里忽而一阵翻腾,赶快闭气强咽两口;阿蔓却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准备,干呕出声。
姜亦尘暗惊,一拍她,示意她“先撤”。
阿蔓会意,拔腿就往外跑。
声音惊动了石屋里的母女二人,小萍大喝一声“谁!”声音低哑,与平时说话音调不同。
姜亦尘应变极快,趁小萍目力未及,一跃上墙,手脚并用撑在石壁两边,眼看小萍直追出去石道。
好在阿蔓的能耐让姜亦尘放心。
果不其然。
片刻后,石道口有响声,是小萍无果而归。
姜亦尘藏在房顶阴暗中看她,看她的影儿被石道外的光亮拉得悠长。
剪影很怪,反转着关节向前走,是正常人倒退的模样。
姜亦尘心道:原来吓唬大哥,又与无烬交手之人是她。
思虑飘过,剪影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石道地面与她鞋底的摩擦声格外突兀。
除此之外——
“别吵了,怎样都不满意……”小萍似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又恢复如常。
话音刚落,姜亦尘便又听到句:“你把灯点上,我从觉得不对。”
这回说话的声音再次变得低哑了,与刚刚那声喝问无二。
姜亦尘心下生疑:这姑娘怎么用两幅嗓音自言自语,是无烬提过的离魂症(※3)吗?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刷拉”一声,黑暗被撕裂,小萍划亮了火折子。
幽黄的光亮立刻将姑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反手把火折子端在背心处,姿势古怪,依旧在倒着走。
“你把那破玩意扯下来,否则我看不见!”低哑的声音粗鲁地提要求。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