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在黑水城驾崩前,同李察哥说过一些话。
他听到了歌,吐了血,他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一天,因此在此之前,他是一定要将所有事都准备清楚的。
比如说他走了,宗室里还能扛起重任的,只剩下李察哥,至少李察哥领过兵,这黑水城还有数万的兵马,他都交给了李察哥。
他还要说些很亲切体贴的话。
他握着李察哥的手,他那手枯瘦冰凉,看着已经是死人的手,那手曾经握刀,还曾经握笔,最多的是在无数道诏令上盖下玺印,现在还残存了最后一点力量,那力量也恰到好处,握住了李察哥,就让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落泪。
他说:“弟弟,我的事都交托给你了,大白高国的列祖列宗也要交托给你了。”
他所说的大白高国的事和他的事,汇聚在一起无非就是李仁孝的事。
这孩子太小了,如果李乾顺能留给他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国家,他身边自然有人辅佐,因为这国家每个阶级都得到了自己那部分的利益,大多数人愿意将现状维持下去,如此,李仁孝才能有一个稳定长大亲政的机会。
但现在不会有了。
他还能走路时要是走上城墙,他去看远处,向南边看,他会发现还有人也在向南看。
向南看的人要是背对着他,尚可遮掩,面对他时,李乾顺就能看到那向往的表情。
因此他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功力,亲切地笼络他的弟弟。
他说:“李仁孝还是个孩子,难道他自己能挑起这胆子?朝廷上下,都只有你,黑水城的人心,也交给你了,想走,想投靠宋人的人,你千万要看住了——朕只有你了,弟弟,你是朕的亲弟弟,朕记得你像个小树苗一样高,在朕身后跟着跑的时候,一眨眼咱们兄弟就要分别了!”
那场面很伤感,李察哥又很感动。
有人告诉他,那场面是假感动,李察哥这么久以来也时不时能察觉到,他哥对他的态度随局势变化而变化。
可那到底还是他哥哥,李察哥还是信了,信最后一回。
接下来李乾顺就咽气了,李察哥走出门去,站在风沙里,他说:“兀卒驾崩了。”
全城就开始哭,有人真哭,比如说李乾顺的儿子,李仁孝是哭得最厉害的,他年纪小,胆子也小,父亲死了,他困守孤城,怎么能不哭?
李乾顺的女儿,那位公主不曾哭,她的性格更像父亲,她一个个看向或者真哭或者假哭的人。
哭声在黑水城里响了一夜,天冷了,风也硬,就跟着在那裹乱,人从城东哭到城西,风也从城东窜到城西,听他们喜极而泣的哭声。
他们说:“可算是死了!咱们就要有好日子过了!”
到第二天,李察哥召集群臣,在黑水城行宫那小小的台阶上,宣读了大大的遗诏,群臣就听着,自然李仁孝继位,李察哥为摄政,遗诏是西夏文写的,上面盖全了印玺。大家没什么话说,这都是很正常的处理方式。李仁孝披麻戴孝,也是小小的一只兀卒,大家含含糊糊地跪拜。
他就站在那里,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跟一只被抓来的兔子似的,谁看到他都觉得他倒霉。
当然事实很快就验证了大家这个看法,李仁孝这可怜孩子怎么可能不倒霉呢?
李察哥每天开始巡城,他已经走不动了,但他还得走啊,他得去粮仓清点存粮,得去城墙上查看巡逻士兵,他得检查军营的情况,贵族的情况,平民的情况,反正现在整个宗室的人不少,可干活的只剩下这个老头儿了。
他又努力留下每一个来黑水城做生意的客商,向他们买各种物资,他自己曾经贪污了那么多财产,富可敌国,现在全吐出来了,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操练兵卒,他给草原、吐蕃、大金,到处派使者,到处写信,他还想要打回兴庆府。
也不是真的要打回去,他得立个目标啊,要不然人心不久散了吗?
他的幕僚说:“晋王殿下啊,立不立目标,人心早都散了啊!”
城中传起了流言。
这流言说,上一任兀卒,也就是李乾顺留下过一卷帛书,那上面写了,说朕将来死了,晋王若有不臣之心,群臣可便宜行事。
这卷帛书不知真假,不知存不存在。
大家想了一下,按照兀卒的为人,很悬啊。
主要是如果这人忠诚于兀卒,他就不能轻易质疑兀卒写没写过这封遗诏,如果这人不忠于兀卒,那还等什么?来啊!造谣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这个流言太对劲儿了,它出现的时机太恰当了,李察哥在城里螳臂当车非要干那人心向背的事,那大家就前赴后继地造他的谣。
太多人想离开,太多人想用这件事铺路,迟早会有一个精通书法的人来写它。
还是血书。
于是这天李察哥从城外回来,准备去面见兀卒时,有个老臣就拦住了他,拿了那卷帛书给他看。
李察哥一看那潦草的字迹,还真是他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