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说了,我已经是太上皇。”
“那不过是俗世里的东西,”梁师成小心地说道,“往上数个千年,难道没有别的太上皇了?谁又有神仙的面容和精神头儿了?只有奴婢眼前的太上皇有!”
太上皇听了,又看他。
这些话他原本听了也只是笑笑,可现在再听,就听到了权力的甘美和嘲讽。
这狗儿并不忠诚,不要紧,等他到了福宁殿,等他站在群臣与宗室面前,痛斥那个忤逆不孝的女儿,等他重新掌握了权力!
不,不不,他原本就有权力!他手里握着父权和君权两大利器!
只要他还在大宋一天,他就是天下无敌的!
太上皇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进了宫。
车驾走过宣德门,班直们很恭顺,他也没有掀开帘子多看一眼。
马车走得这样稳,走在宫道上,岁月就短暂地回来了,回到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回到他提笔作画的时候,回到他与温柔多情的美人调笑,与蔡京聊一聊他的书法,看高俅踢出一脚好球——真是好球!千年后也不见得有蹴鞠踢得那样好的人——他活在落花纷纷的宫殿里。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张开双手拥抱那已经过去,又将再度到来的时光了。
马车停了。
福宁殿的大门到了,他得下马车,走进去。
下过两日的雨,福宁殿前的院子地砖上一点尘土都没有,只有人。
宗室和大臣,都在这里为皇帝守孝,都在这里等待太上皇的决断。
他看到那影影绰绰的人影,看到了儿子们的脸,看到了白时中、李邦彦、吴敏这些相公的脸,他们都在台阶下恭敬地等着。
太上皇感觉自己浑身生出了不凡的力气,脚步也要加快一些。
有一声轻响,响在他耳侧。
太上皇是个很机敏的人,他脚步忽然一顿,转过头去。
他身后跟着什么人是有规矩的,原该跟着的是内侍,内侍也分头领和寻常的小内侍,小内侍要捧着各种东西,比如他吃的丹药,喝的热茶,冷时要披上的斗篷,热了要用的团扇。
可现在梁师成落后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男人皮肤黝黑,身材高而壮,像一头人熊,他也披麻戴孝,可他的麻衣下清晰地闪着铁甲的寒光。
那声轻响就来自于铁片碰撞刀鞘发出的响动。
太上皇忽然愣了,但他毕竟是当过皇帝的人,不怒自威。
他说:“在这等着。”
那人却跟紧了一步。
“臣不能。”他说。
太上皇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就在群臣和宗室面前!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有一个粗鲁的军汉竟敢这样对他说话?!他从出生至今还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即使是有城府,善养气的太上皇,脸色也一下子白了。
他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牙齿因为愤怒咬得咯咯响!
就在他马上要开口怒斥时,这个男人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若今日太上皇有一言不利于长公主,”他说,“我当与太上皇同死。”
那些尊贵的礼法,蓬勃的怒气,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作为一个皇帝的尊严,忽然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太上皇怔怔地看着这个人熊一般的壮汉,不明白,不相信,这白花花明晃晃的威胁!死亡的威胁!竟然就砸在他的脸上!
同死!
死是什么?!他是地上的皇帝,天上的清微教主,他是他能想到的世界里最尊贵最至高无上的人神!而这个粗鄙的,一文不值的贱奴!竟然要与他同死!
这个贱奴!这个疯子!可看看那双眼睛,太上皇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疯子竟什么都不顾了!
可太上皇到底是太上皇,他本能地还要挣扎,还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有许多女儿,蜀国不过是其中之一,”他低声道,“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我是李良嗣的侄子。”那个男人说,“太上皇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太上皇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大门前,有人贴心地递给他一柄拐杖,像是为了补偿他被打断的野心,被打断的脊梁。
太上皇就是这样拄着拐杖,苍老而缓慢地走进福宁殿大门的。
所有人都跪了一地。
有人在对他说些什么,他似乎也细心地听了,有人又推出了郓王,郓王含着眼泪,眼中有泪也有希望,那是他最爱的儿子。
他最爱的儿子在向他求救,如幼时一般向他求救告饶。
“爹爹!爹爹呀!”
太上皇拄着拐杖,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此子大逆,”他说,“若不能明正典刑,从此宗庙蒙羞矣!”
“爹爹!爹爹呀!”蜀国长公主已经苏醒过来了,这个柔弱的少女两条腿跪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