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鹿鸣领兵奔赴苇泽关的那个夜里,金军也没怎么睡,他们也要紧锣密鼓地干活。
金军的军营里有许多又粗又长,甚至令人双臂无法合拢抱住的圆木,没人知道金军是从哪里弄来这些金贵东西的。
河北西北方有连绵不绝的山,这不假,但宋朝时人口爆炸,只要是附近有人类居住的山,树林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砍伐——就像刘姥姥说的那样,大家盖房子用它,建交通工具用它,日用品用它,生火用它,荒年还要吃它,那它怎么能不秃呢?
山快要秃了,可王公贵族们盖起宫殿还要大量的木头,那就只能往深山里去,进一步砍伐。
砍完之后还要运,这样一根木头,怕不要千斤之重!大家就想办法给它拉出山,天气暖和时,顺流直下,运到邻水的都城去,其中花费了多少民力,那就不能细想了。
但现在是冬天,没有顺流直下的河流,只能靠奴隶一点点给这些木头运到前线。
每一根木头上都沾着些血渍。
有可能是冬天冻伤开裂的手留下的,有可能是皮鞭留下的,还有可能是砸死人留下的。
无足轻重,奴隶不管是被打残还是手脚被冻掉,跟被砸死的倒霉鬼一起扔出营就是,金人还有无穷无尽的奴隶。
那些奴隶都是曾经对金人抱有幻想的百姓。
说不清是辽地的汉儿,还是宋地的汉人,对完颜宗望来说,都差不多。
他可不是个残忍的人,如果条件允许,他是很愿意给他们提供最良好的,甚至比宋朝更好的条件给这些百姓。
可惜条件不允许。
就在那个清晨,真定附城的士兵站在木头搭建的箭塔上面,吃惊地望着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那不是女真的勇士,而是一只只蚂蚁。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只筐,像是要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的步履下也满是凄惶,像是不情愿去迎接那个既定的命运。
守城的士兵很快做出了应对,他们并没有龟缩在城内,而是先出城,同这支队伍打一场,看看他们的轻重。
当马蹄声自那座军营里传出来时,背着筐的人就抬起头,脸上显出惊慌的神气,有些人就喊:“我们是宋民呀!将军!将军!”
“救救我们!”
“我们都是好百姓!”
那些像牧羊犬一样在队伍两边穿梭往来的女真骑兵就用鼻孔发出了一声嗤笑。
不错,他们每个人都是顺民,除了埋头辛苦劳作之外,他们什么胆量也没有,金人来时,他们顺服地交出了粮食,金人老爷就仁慈地让他们继续在田地里待着,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公主收复了河北,他们是没有成为义军的胆子的,可他们也知道义军也要吃饭,因此就努力再从自家的地窖里多拿半袋粮食,噙着眼泪交出去,请他们将邬堡修远些,别为自己招来祸患;
可马蹄声顷刻就到了眼前!
当骑兵跑进这一片哀鸿之中,不同出身的骑兵就有了不同的反应。
比如说童贯留下的捷胜军,都是有些黑历史的,即使不曾抢过朝廷的马,手上也沾过平民的血,他们的心肠更硬,见到这些被俘虏的百姓也不曾心软,按照他们既定的战术,由远及近,跑了一个弧形,离近时弯弓就射。
射中了,那百姓就倒下去,一声也不发,身后背着的筐倒下来,一筐都是土,顷刻就将尸体的上半身埋住,像个小小的坟堆。
一个又一个坟堆顷刻就起来了,好似起了一片乱葬岗,可死了的人能趴在自己的坟墓里,那些背着死亡却还不肯就死的人就麻烦了。
宋军的箭矢到了面前,他们既想不起求饶,也想不起分辨,他们只会坐在地上,抱着头颅,涕泪横流,忽然从一片嘈杂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娘!娘!儿去了!”
那一声没撼动捷胜军的心,却撼动了那些新骑兵。
“他们背的是土!”这些新兵就高喊,“他们的确是百姓!”
“分辨敌我是将军的事!你讲些什么屁话!”
“我不能看他们死!”
有人去同金军的骑兵缠斗,有人就更冲动些,跑进了队伍里,跳下马,想要护着百姓到附城下,还有人在后面大呼小叫。
文官们想象中的战场总是敌我分明,清晰得如同水与油,夜与昼。
但当那个年轻的骑兵伸手去扶一个跌倒在地的农夫时,那个农夫身后有人冲了上来,急不可耐。
“不要急,”骑兵说,“你们都能……”
冲上来的是个粗黑汉子,打扮与农夫一样,也用黑布包着头发,可黑布的边缘有发辫落下来,让人见了就心生狐疑,农夫为什么还要费心编头发呢?
但他的狐疑只持续了一瞬,那粗黑汉子手里拎着刀,褴褛而肮脏的破衣里,有铁甲闪着寒光,他大踏步上前,只一刀就捅穿了那个骑兵的喉咙。
当他拔出染血的刀子时,这个温柔却太显稚嫩的生命已经不在他关心范围内
脸红心跳